古詩《竹枝詞》里的黔西南民族風情
發布: 印象黔西南   來源: 《萬峰林》 | 2023-05-10 20:14 [原創]

(一)
貴州開發較晚。特別是在黔西南,遠古的歷史我們不知道;中古資料甚少,鳳毛麟角;只有到了近古,到了明朝清朝,特別是清朝,資料才較為豐富。
我們在此所說的古詩,只能是近古的詩,也就是清朝中后期的詩。
清朝中后期有關黔西南的詩也不是很多。在這些古詩中,《竹枝詞》通俗易懂,很接地氣。
《竹枝詞》本是古代巴渝地區民間流行的民歌。唐朝詩人劉禹錫將其改造,成為詩歌中一種新的種類。《竹枝詞》繼承了白居易詩歌的風格,從民歌中吸取養料,語言清新明快,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
現在我就從《竹枝詞》中摘抄幾首有關黔西南民族風情的詩,與大家共同欣賞。
氓安耕鑿俗稱淳,入市諸苗笑語真。
沽酒醉時歸去晚, 莫忙亭外少忙人。
這是《安南縣竹枝詞》組詩中的一首。作者是張國華。
張國華,興義府城(現安龍縣城)人,出生于書香世家,一生著作很多。興義知府張瑛曾聘其為幼子張之洞的啟蒙老師。
張國華這首竹枝詞,生動形象地描畫出了當時晴隆(古稱安南)境內各民族淳樸善良的民風。
(這詩意思是說,這地方辛勤耕種的百姓是那樣的淳樸) 來趕場的各民族人民,他們一臉欣喜,是那么的真誠。“諸苗”指各少數民族。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前,貴州的少數民族都統稱為“苗”。農閑時間來趕場的人,在集市上買賣完東西,有的人還喝了酒,醉態憨然,很晩才回家。
莫忙亭,晴隆縣城的一個亭子。這個亭子有這樣一副對聯:為名忙,為利忙,忙里偷閑,且喝一杯茶去;因公苦,因私苦,苦中作樂,再上四兩酒來。對聯雖略帶調侃,但很有人情味。據說這對聯是當時駐在這里的明朝總兵官鄧子龍寫的。晴隆城里著名的“欲飛”石刻,也是鄧子龍的作品。
讀張國華的這首《竹枝詞》,使我們不禁想起唐朝詩人王駕的《社日》詩:鵝湖山下稻梁肥,豚柵雞棲半掩扉。桑柘影斜春社近,家家扶得醉人歸。雖然朝代不同,但兩首詩有異曲同工的妙趣。
無論古今,只要是和平時期,人民安居樂業,到處都呈現出其樂融融,一派和諧溫馨的景象。
張國華還有一首《貞豐竹枝詞》,也是寫民族風情的:
三山鼎立似三臺,夾水雙流一面開。
誰向孔明城邊過,黑苗歌和仲苗來。
這首詩前兩句寫自然風景:三山鼎立,夾水雙流,山明水靜;后兩句寫貞豐少數民族“黑苗”和“仲苗”在者相和諧相處,到處歌舞升平,一片溫馨景象。
這里的“孔明城”指的是現在的貞豐者相鎮。者相,自古是布依族等少數民族人民聚居的地方。古代布依語稱“者相”為“夕良”,后逐漸演變成“者香”、“者相”。布依語的意思是“人多聚集的地方”。因“者相”與漢語“宰相”音相近,因而一些人牽強附會,說成是三國時期諸葛亮南征到過此地,在此筑“孔明城”等等,實為無中生有。有人還把者相旁邊的納孔,也說成是接納諸葛亮的地方,更是大錯特錯!“納孔”,布依語意為“彎田邊的寨子”或“大田壩旁邊的寨子”。因此,對布依族等少數民族村寨名稱,我們不能望文生義,不能想當然。
黑苗,苗族的一個支系;仲苗就是布依族。布依族居住在依山傍水的地方,自古以來就是種植水稻的民族。因此其他民族就稱呼為與“種”音相同的“仲”,稱為“仲家”。仲,也有“第二”的意思。“仲苗”,就是“又一種苗族”。
張國華另一首《貞豐竹枝詞》寫道:
斑茅花放瘴多逢,釣腳樓高欲透風。
摘得白棉歸去晩,鼎鍋飯熟夜燈紅。
詩里寫出百姓一天辛勤的勞作,人們生活的艱辛。
詩里寫到正在開花的斑茅(蘆葦),寫到高高的吊腳樓;也寫到農村容易發生的各種疾病。所謂“瘴氣”,即“山林間因濕熱蒸郁而成的毒氣”。古時,凡提到“瘴氣”都很恐怖。現在,因為科學發達了,中藥西藥都多了,人們普遍講究衛生了,哪里還有什么“瘴氣”!
(二)
寫《貞豐竹枝詞》的,除了張國華以外,還有黃晉明。黃晉明是貞豐道光時期的“抜貢”(即成績好的貢生),曾參與《興義府志》資料的采集。他也寫了不少《竹枝詞》:
小渡江頭二月天,羅炎東下勢回旋。
無多寨落參差出,半在山邊半水邊。
短短四句,就把布依村寨的特色,形象生動地呈現出來,令人遐想,令人向往。
你看,在大地回暖、桃紅柳綠、春風微吹的二月天,在山明水秀的羅炎河畔,一棟棟吊腳樓依山傍水,高低錯落,參差不齊。這是一幅多么美麗的布依山鄉風景畫!
地棚髙聳白云間,老樹枯藤任意刪。
見說種棉生土好,還余一半未開山。
這詩寫農人們上山開荒種棉的情景。人們在高髙的山上搭起窩棚,砍去地上的老樹枯藤,開荒種棉。因為種棉花需要“生土”(第一年開墾的荒地),因此第一年只開墾了一半。
從詩中我們還可以看出當年生產力是那么低下,那種刀耕火種的現象。
蓬頭赤腳短襟衣,蕉葉包糧上翠微。
一日鋤開山一面,月明猶自荷柴歸。
上山開荒的人們蓬頭垢面,打著赤腳,隨身攜帶芭蕉葉包著的飯食;一天要開墾出一大片山坡,一直干到月明星稀才回家;干了一天,已經很累了,回家時還不顧疲勞,還要扛著背著一大捆柴禾。
晩飯黃昏苦菜鮮,合家團聚小爐前。
憐他月上三更后,有火無燈尚紡棉。
這是一幅溫馨而又略帶凄涼的農家生活圖。
雖然吃的是寡淡的野菜,好在一家人團聚在火塘邊,還是感覺到溫馨快樂的。直到三更后夜已深了,但為了一家人的生計,女主人還得不到休息,還要借著火塘中的微弱火光紡著棉紗。人們生活的艱難,由此可見一斑。
婦去耕山夫種田,謀衣謀食各紛然。
織來花布才盈丈,要與官差算腳錢。
男耕女織,一年忙到頭。雖然住地偏遠,生活艱辛;織出的布才丈多長,能賣多少錢呢?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差卻已上門催債了!生活,就是那么的不容易!
貞豐還有一個叫曾大倫的嘉慶時期的優貢生,也在其《貞豐竹枝詞》中,寫出了農家的辛勞:
五更早起三更眠,仲婦辛勤亦可憐。
井臼親操中饋主,夜勤紡績晝耕田。
說的是布依族婦女,每天五更就起床,三更才休息。作為一家之主,白天操持家務,挑水做飯,沖碓推磨,安排一家人生活,晚上還要紡紗織布。有一點空閑時間還要上山下田,輔助丈夫耕田種地。農村婦女一天的辛勞,描述的淋漓盡致。
農村人,不論男女,從春忙到夏,從秋忙到冬;白天忙到晚上,晚上又忙到白天!幾千年來,日子就是這樣過來了。
可是,人們卻沒有被生活的重擔壓垮,也會在苦中作樂,在精神上尋求一些慰藉:
桃李花開三月三,簫聲吹暖碧云涵。
女尋男去男尋女,一曲蠻歌意態憨。
布依民族一年中最隆重的節日,除了過大年以外,非“三月三”、“六月六”莫屬。在貞豐、望謨、冊亨等縣,“三月三”的節日氣氛更濃。農家三月,春意盎然,桃李爭艷,簫笛聲音吹得男女青年們心旌搖曳,春心蕩漾,整個村寨都沉浸在一片歡快之中。悠悠簫聲,一直飄飛到高遠深邃的藍天白云間。
讀這首詩,讓人們看到布依青年男女們,走出家門,互相邀約,結伴而行;一路上歌聲裊裊,其樂融融,意態憨淳。好一幅民族風情的絕美畫卷!
蠻歌,當然是指少數民族的歌。蠻,本意是兇蠻,強悍,不通情理。古代將南方統稱為蠻荒之地,生活在這里的少數民族都稱為蠻夷。作者在這里將少數民族青年男女所唱的歌稱為“蠻歌”,當然含有一定的貶義。但我們讀這首《竹枝詞》,只覺得整首詩都充滿了親切感。
黃晉明的詩,明白曉暢,生活情趣濃郁。他對底層勞動人民的生活是熟悉的,對少數民族是尊重的,充滿了同情的。
新婦行年二九差,也通媒妁也行茶。
夜闌翻向西鄰臥,還有三年再坐家。
這是黃晉明寫布依民族婚戀習俗的另一首詩。前兩句是說布依女到了十七八歲左右的婚配年齡,也象漢民族一樣,要由男方請媒人來,征求女方父母意見。經過媒人的幾次三番,“三回九轉”,雙方父母同意了,才能“行茶過禮”,正式定婚。結婚后,布依族還有“不坐家”的習俗。
這“不坐家”,是怎么回事呢?
布依族雖然是青年男女自由戀愛,雙方父母也同意并結了婚,但結婚當晚新娘新郎并不同房。新娘由“送親”的姐妹伴宿,新郎是不會進洞房的。婚后第三天“回門”,男方當天自已回家,女方就留在娘家了。在這女方“不坐家”的兩三年時間里,男方家有“紅白喜事”,或起房蓋屋,或農忙時節,需要新媳婦回來幫忙,男方家就由自己的母親、或者姐妹去接回。雙方家庭距離如果很近,女方當天就回自己娘家;如果較遠,晩上就在男方寨子里的親戚家住宿。所以這首詩里才寫道:“夜闌翻向西鄰臥,還有三年再坐家”。寫《竹枝詞》的古人,對布依民族的風俗還是很熟悉,很尊重的。
布依族為什么有這習俗呢?因為古代普遍早婚,男女雙方均未成年。過早“坐家”生子,對男女雙方不利。因為早婚生子,先天不足。那時生活條件差,生下的孩子身體不是很好,成活率低,同時也不利于母子身心健康;過早“坐家”,男女雙方社會經驗不足,難以承受家庭生活的重擔;女方婚后暫不“坐家”,在自己父母身邊,學習各種農活,學習紡紗織布,學習操持家務,學習為人處世、待人接物等各種規矩禮儀。
這些就是古代布依民族婚后新娘不坐家的原因。
那什么時候“坐家”呢?剛結婚的新娘在娘家和夫家兩邊跑,時間長了,來往次數多了,新娘也就留下來了。懷孕后,不“坐家”的現象也就自然消失了。
當然這都是說的過去的事。現在,改革開放以后,特別是最近這些年來,布依族不“坐家”的現象已基本上不存在了。
(三)
古詩《竹枝詞》中還有一些寫民族地區缺醫少藥,“不重醫生重老摩”情形的。
貞豐生員(秀才)譚世祿在一首《竹枝詞》里寫的很直白:
見說苗家有藥婆,人經蠱毒病蹉跎。
求神拜佛真無效,解釋還需用老摩。
詩里提到的“藥婆”,苗寨和布依村寨都有;“蠱毒”又是什么東西呢?
民間傳說,蠱是一種毒蟲。蠱毒是一種很恐怖的害人的巫術,非常神秘。傳說是稻谷儲藏在倉庫里太久了,谷殼表皮就會生成一種飛蟲,古人將其稱為蠱,用其制成的藥稱為“蠱毒”。
蠱的歷史還很“悠久”。過去傳說哪些寨子哪個人會放“蠱”,說的有鼻子有眼。實際上誰也拿不出真憑實據,誰也沒有親眼看見過。新中國成立后,特別是近三四十年來,在農村里已消聲匿跡,沒有誰再說蠱了。
不信醫方信鬼神,仲苗禳病致家貧。
秤錘卜后椎牛祭,老摩何嘗解救人。
這是曾大倫的又一首描寫布依族農家生活的詩。說農家一旦得了重病即致家貧,不信醫,只信神。病了只聽老摩的,用秤砣作道具,殺牛禳解。一頭牛,不管是古代和現代,在農家都是很值錢的。詩人嘆息道:花去了那么多錢,老摩又何嘗解救得了民間的疾苦病痛呢?
封建時代的知識分子們,包括現在的相當一些人,他們并不真正了解布依民族的情況。
譚世祿和曾大倫都在他們的詩里抨擊老摩,把老摩等同于巫醫、巫師,把摩公和巫師、巫醫混淆了。
古時的布依族群里,摩公是威望和智慧的象征。不少摩公還是寨老,是族群里的自然領袖和精神領袖,是布依文化的傳承人。所以,布依族群里真正的摩公是鳳毛麟角,極為稀少。
摩公作為布依族群里的一種社會存在,當然也良莠不齊。有真才實學的摩公,他們為保護和傳承布依文化功不可沒。摩公的摩書,又稱摩經,是布依民族的百科全書,是布依族先人留下的寶貴文化遺產。
在布依村寨里,古今都有懂得中草藥的醫生。但古今同然。醫術高明的,為數不多。寨子里的人生了病,有時吃藥不見效,請摩公來,精神上安慰一下,有時也有些作用。所以就有“神藥兩解”的說法。
在過去那個時代,當然也有一些無良的摩公和巫醫,敲詐病人錢財,使人家破人亡。這樣的事時有發生。
布依藥也是祖國醫學中有獨特療效的一朵奇葩。只不過由于布依族古稱為“仲苗”,因而布依藥和布依醫生,也被外人稱為苗藥苗醫。
描寫少數民族風情的古詩還有很多。我們從中可以了解到古時各民族人民生活的艱辛,生產力的落后。對比今天,我們更應該不忘初心,倍加珍惜!

【作者簡介】黃正書,布依族,生于1946年,興義人。原《興義晚報》副總編輯, 貴州省作家協會會員,貴州省民間文藝家協會理事,貴州省文藝理論家協會會員。出版散文集《貴州龍的故鄉》、對外文化交流叢書《開發中的金三角一一興義市》、民間文學集《西南風》、新聞作品集《漸行漸遠的履痕》;散文集《情寄山水間》內部出版;主編并公開出版《興義布依寨》、《黔西南州布依族民間故事精選》、《馬鞭田村志》等;發表地方歷史、民族文化散文20余萬字待結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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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 黃正書 編輯 ‖ 印象黔西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