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體西用張之洞
“四書五經、中國史事、政書、地圖為舊學，西政、西藝、西史為新學。舊學為體，新學為用，不使偏廢。”
這是張之洞《勸學篇·設學》里的核心內容。
張之洞
1898年4月，張之洞《勸學篇》橫空出世，在晚清的天空炸響了一聲新教育發展的春雷，在中國近代教育史的大地上播下了“中體西用”的思想種子。
同年7月，清廷下發圣諭：“朕詳加披閱，持論平正通達，于學術人心，大有裨益。著將所備副本四十部，由軍機處頒發各省督撫學政各一部，俾得廣為刊布，實力勸導，以重名教而杜卮言?！?/p>
1900年，美國紐約精心出版了烏特勒來基譯本，更改書名為《中國唯一之希望》。烏特勒來基在書中這樣表述了自己的觀點：張之洞《勸學篇》標志著“長時期以來習慣于孔夫子的陳詞濫調下變得死氣沉沉的中國人，終于在時代的現實面前蘇醒過來?！庇頃珖倳飨瘲罡穹琴潛P張之洞為“今日中國一個最偉大的人，中國沒有比這位兩湖總督更為杰出的真正愛國者與有才能的政治家了?！?/p>
百余年來的歷史見證和實踐例證，《勸學篇》不斷得到世人的廣泛認可，張之洞也隨之受到社會的普遍公認。
張之洞，無愧為一位既破又立、由舊而新的大教育家，一位以文化人、以教育人的中國教育近代化的奠基人。
一 同心
1898年，歲次戊戌。這一年的春天與往年有些不同。在東方大國的北疆，云層低垂，寒風勁吹，讓人們一時難以找尋到春天的方向。
張之洞臨窗凝視遠方的天空，沉靜地題詩紙上：“老去忘情百不思，愁眉獨對惜花時。闌前火急張油幕，明日陰晴未可知?！?/p>
戊戌變法的前夜，夜漫漫兮月難眠，風瀟瀟兮日不出。一邊是帝黨躍躍欲試，一邊是后宮磨刀霍霍，另一邊是列強虎視眈眈。善于洞悉時局的張之洞心急如焚，祈盼野火燒盡歷史的枯枝敗葉，讓春風吹又生發出新的希望；心憂似水，但愿冬眠雪下的江水破冰而涌，再度滔滔東流。此時的張之洞，站在教育家的角度，首先想到的還是走教育救國之路。他在《勸學篇》開篇就開宗明義地提出并闡述自己的觀點和理念：
吾聞欲救今日之世變者，其說有三：一曰保國家，一曰保圣教，一曰保華種。夫三事一貫而已矣。保國、保教、保種，合為一心，是謂同心。保種必先保教，保教必先保國。
“保國、保教、保種”，三位一體構建了張之洞教育救國的邏輯思維。這一邏輯思維的核心理念則是“同心”。孟子也說過：“欲貴者，人之同心也?！毕Ｍ鹳F，是人們的共同心理。同心，就是共同的心理、你我的追求、大家的愿景。當年，國家蒙辱、人民蒙難、文明蒙塵，保衛國家、保住文化、保護民族，是華夏兒女的共同心聲、歷史使命?！氨?、保教、保種”，三保一體，系統思維，保教居其中，承前啟后、上下聯動，地位特殊、意義重大。
保教，承擔著保國保民的職責。直面時局，張之洞有著自己深沉的思考，他接著又在《勸學篇·同心》中直抒胸臆：“艱危之世，士厲其節，民激其氣，直言以悟主，博學以濟時，同心以救弊，齊力以捍患。”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上，張之洞堅定地發出了深沉的歷史吶喊：
同心協辦，教育救國！
張之洞親身經歷和目睹的兩場戰爭，讓他更加篤定了教育救國的戰略路徑和親身實踐。
——中法戰爭（1883年12月-1885年4月）。戰爭爆發前一年，張之洞敏銳地洞悉到法國侵略越南的最終目標是侵略中國，而國內卻存在著“主戰”與“主和”的激烈紛爭。張之洞實在是坐不住了，他曾在這年兩天內上奏5個長折，詳陳己見。1882年4月的一天，連上2折：一是《越南日蹙宜籌兵遣使先發預防折》，針對法國圖越窺滇，兵勢已成，建議應急作預防；二是《請遣重臣駐粵籌辦越事片》，建議李鴻章為兩廣總督，統籌戰略。同年11月的又一天，再上3折：一為《法釁已成敬陳戰守事折》，奏陳戰守事宜17條；二為《法患未已不可罷兵折》，駁擊投降派的休戰和談論調；三為《越事關系大局請斷自宸衷片》，直陳當今急迫時勢。
1884年6月，張之洞懷揣“兩廣總督著張之洞署理”上諭離京，經天津過上海達廣州，主持抗法戰事。張之洞少年時代在貴州興義府（今安龍）曾師承胡林翼學過軍事知識，熟知治軍之道。此時得以運用，績效彰顯。他一面調和內爭、凝聚合力，一面起用良才、激發將士，一邊關注并組織兩廣防務，一邊全力支持福建、臺灣、云南等省抗法部隊。一年不到的時間，就憑籍鎮南關大捷、諒山大捷，取得了中法戰爭的勝利，從而為他贏得了“張香帥”之贊譽。然而，在以李鴻章為代表的主和派推動下，中法戰爭最終以《中法會訂越南條約》的簽訂結束。中國雖然取得了戰爭的勝利，卻以自身權益被損的失敗結局告終。歷經中法戰爭，目睹“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的事實，張之洞悲恨不已，仰天長嘆，弱國無外交。一個國家沒有真正的實力，將無法在國際舞臺擁有一席話語權，更談不上保護好自己的國家。要保國家，須強實力；要強實力，須重實業；要重實業，須興教育。張之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而清醒地感悟到這一道理。
張健安先生在《張之洞傳奇》（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5月版）中有這么一段闡述，最能體現張之洞當時的心境：“從中法戰爭的痛苦中，張之洞還進一步看到：簽署這一和約不僅僅是因為清廷中樞的主和意識，更關鍵的也是最根本的問題在于，中國的實力的確太差了。倘若臺灣戰場也像越南戰場那樣得勝，清政府何必非要簽約；倘若中國的海軍力量果能對抗法國海軍，清政府怎會底氣不足；倘若中國的經濟、軍事力量果真能超過或相當于列強的力量，清政府又何必總是提心吊膽地環顧自己的疆土，生怕被吞吃呢……說到底，種種失利，最關鍵的因素是實力?！?/p>
——中日甲午戰爭（1894年7月-1895年4月）。距中法戰爭結束不到十年，中國又爆發了近代史上一場堪稱悲壯慘烈的戰爭。中日甲午戰爭期間，張之洞在湖廣總督任上接替劉坤一署理兩江總督、主持南洋軍務（1894年11月至1896年2月）。雖未親赴前線直接參與中日甲午戰爭，但一直在籌建軍務、鞏固后方、支援前線，獻計策、力主戰、反主和。據史料記載，為支援前線將士，張之洞在鎮江、揚州、清江、宿遷至山海關、錦州等沿線設“江南轉運局”13處，在南京設江南轉運總局。威海危急之際，主動為守軍送去快槍1000支、子彈100萬發。山東巡撫李秉衡曾致電誠謝：“我公統籌全局，謀國之忠，與為之厚，諸深欽佩！”《馬關條約》簽訂前后，張之洞多次電奏朝廷，疾呼痛陳：“萬不可允，恐從此中國不能自立。”“倭約各條，貪苛尤甚?！薄皯鸩患皯穑夭患笆兀筒患昂停从麜罕芤嗖槐?，倭性兇狠，不比西洋，其禍豈堪設想！”“水師不能再振，陸軍亦不能自主，中華何以立國？”“意在吞噬中國，非僅割占數地而已?！弊罱K，中日甲午戰爭還是以中國賠款失地、喪權辱國而蒼涼收場。這一慘敗的戰爭教訓，讓張之洞再次猛醒：中國必須變法自強，必須向“兵強國富”的西方國家學習，必須走教育救國之路！
隨后，張之洞向朝廷上疏《吁請修備儲才折》，闡述中國務即在軍事、經濟、教育等方面大力施行變法自強。同時，他還提出9條改革舉措，初步構建了一個自成體系的自強戰略：編練陸軍、重建海軍、修筑鐵路、設槍炮廠、廣開學堂、速講商務、興工制造、派員出國考察、預備巡幸之所。張之洞1893年11月創辦自強學堂（今武漢大學），1895年12月于江寧（今江蘇南京）組建自強軍，均以自強命名，可見其對“自強”一詞的深悟和踐行。
增實力，圖自強，必興教育。張之洞在《咨南北學院調兩湖書院肄業諸生》中闡釋：“維持世道，首賴人才，人才之成，必則學術?！彼凇秳駥W篇·序》中寫道：“竊惟古來世運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里在學?！痹凇秳駥W篇·益智》中論述：“自強生于力，力生于智，智生于學?！薄笆枪手且跃韧?，學以益智?！彼凇秳撛O儲才學堂折》中指出：“國勢之強由于人，人才之成出于學。方今時局孔亟，事事需才，若不廣為培養，才自何來？”張之洞還明確提出：“學術造人才，人才維國勢?！薄白詮娭?，以教育人才為先?！薄霸炀腿瞬艦橐磺姓沃荆嘀仓ㄈ趯W校。”“環球各國競長爭雄，莫不以教育為興邦之急務。”此時的張之洞，已經有了自己教育救國的系統思維：維世道——強國勢——造人才——需學術——興教育——辦學校。
張之洞對教育的關注和重視，已提升到了國家強盛的戰略高度。其辭世后，四川總督趙爾巽專門在奏章中贊譽張之洞：“其生平精神所寄，尤在振興教育，儲養人才，以備國家緩急之需，而救當世空疏之習?！?/p>
二 設學
興教育才治世，務當建校辦學。此乃古今定論。
北宋思想家、教育家胡瑗在《松滋儒學記》中闡明己見：“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職教化者在師儒，弘教化而致之民者在郡邑之任，而教化之所本者在學校。”
學校是教化之本，是師儒之職，是郡邑首任之責，是成天下才之根，是致天下治之源。
“今日中國欲轉貧弱為富強，舍學校更無下手之處。”“國勢之強弱在人才，人才之消長在學校?！睆堉捶浅Ｃ靼走@一道理。一天，他在繼續創作自己的《勸學篇》。靜靜地端坐在書案前，鋪展紙張，迎著習習清風，深深吸氣，提筆揮書“設學”標題后，再舉筆蘸墨接著寫下去：
今年特科之詔下，士氣勃然，濯磨興起，然而六科之目可以當之無愧，上副圣心者蓋不多覯也。去年有旨令各省籌辦學堂，為日未久，經費未集，興辦者無多。夫學堂未設，養之無素，而求之于倉卒，猶不樹林木而望隆棟，不作陂池而望巨魚也。游學外洋之舉所費既巨，則人不能甚多，且必學有初基，理已明、識已定者，始遣出洋，則見功速而無弊，是非天下廣設學堂不可。各省各道各府各州縣皆宜有學。京師省會為大學堂，道府為中學堂，州縣為小學堂，中小學以備升入大學堂之選。府縣有人文盛物力充者，府能設大學，縣能設中學，尤善。小學堂習四書，通中國地理中國史事之大略、算數繪圖格致之粗淺者。中學堂各事，較小學堂加深，而益以習五經，習《通鑒》，習政治之學，習外國語言文字。大學堂又加深加博焉。
張之洞在《勸學篇》中專設一章“設學”，闡述自己創書院建學堂辦學校的初衷緣由、頂層設計、制度建設、難題破解等。不廣設學堂，人才何求？不辦學興教，國何以興？他深刻認識到，“非天下廣設學堂不可”，不然將“猶不樹林木而望隆棟，不作陂池而望巨魚也?！北扔骱纹渚敚∷枷牒纹涿翡J和深邃！
張之洞的頂層設計更是直觀明了：“京師省會為大學堂，道府為中學堂，州縣為小學堂?！毙W堂、中學堂、大學堂如何設置、應當學習什么，他也講得一清二楚。
張之洞堅持問題導向，務實提出：“天下之學堂以萬數，國家安得如此之財力以給之？”經過深思熟慮并且有著持續數十年辦學經驗的張之洞，接著就給出了解決辦法：“先以書院改為之?！薄耙豢h，可以善堂之地、賽會演戲之款改為之；一族，可以祠堂之費改為之?！薄按舐拭恳豢h之寺觀，取十之七以改學堂，留十分之三以處僧道。其改為學堂之田產，學堂用其七，僧道仍食其三?！钡鹊?。抓深入，抓具體，很有針對性，頗具操作性。
可以這樣設想張之洞當年寫作《勸學篇》時的情境：多少個日星月夜的冥思苦想，多少次添油撥燈后的鋪紙提筆，悠悠歲月里的思想積淀，綿綿風雨中的辦學經歷，一切過往，仿如昨天。
那一刻，窗外的歷史時空，一幕幕幻燈片式地在張之洞的心室中展陳。他也不曾想到，當年的義舉，譜寫了中國教育新篇章。
1869年，時任湖北學政，在湖北武昌創建經心書院。張之洞仕途生涯中創建的第一個書院。
1874年，時任四川學政，在四川成都創建尊經書院。這是今天四川大學的前身，也是張之洞仕途生涯中創建的第二個書院。
1883年，時任山西巡撫，在山西太原創建令德書院。1902年，與晉陽書院合并，建山西大學堂，成為中國最早的三所國立大學堂之一，和北洋大學堂（現天津大學）、京師大學堂（現北京大學）一同開啟了中國高等教育的新紀元。這是今天山西大學的前身，也是張之洞仕途生涯中創建的第三個書院。
1887年，時任兩廣總督，在廣東廣州籌建廣雅書院，次年6月建成開學。1903年，與湖北自強學堂、兩湖書院和上海南洋公學（今西安交通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前身）并稱全國“四大書院”。這是張之洞仕途生涯中創建的第四個書院。
1890年，時任湖廣總督，在湖北武昌創建兩湖書院。因經費主要出自湘、鄂兩省茶商捐資，故名“兩湖書院”。1903年，改稱文高等學堂，亦稱兩湖大學堂，不久再改稱兩湖總師范學堂。這是張之洞仕途生涯中創建的第五個書院，也是最后一個書院。以后創建的皆稱學堂。
1893年，時任湖廣總督，在湖北武漢創建自強學堂，即今天武漢大學的前身。
1898年，時任湖廣總督，在湖北武漢創建農務學堂，即今天華中農業大學的前身。同年，在湖北武漢還創建了工藝學堂，即今天武漢理工大學、武漢科技大學、武漢紡織大學的前身。
1902年，時任湖廣總督暫署兩江總督，在江蘇南京創建三江師范學堂，后改名為兩江師范學堂，最后衍生出了今天的南京大學、東南大學、南京師范大學、南京農業大學、南京林業大學、南京工業大學、江蘇大學、江南大學、河海大學。2002年，江蘇省政府分別給這9所大學贈送了一尊特別文物——百年鼎，慶祝建校100周年。
1903年，他自京城返回武昌，順道回南皮祭祖，捐出朝廷給他的5000兩賞銀，再加上數年來積累的12000兩廉俸，籌建慈恩學堂。4年后建成投用。這是張之洞畢生創建的最后一個學堂，現為河北省南皮第一中學。
踏上仕途，每到一地，主政一方，建校興學都是張之洞一以貫之的思想主張和行動實踐。據不完全統計，從1869年張之洞創建第一個書院經心書院起，至1903年籌建最后一個學堂慈恩學堂止，34年間，他一共創建了5座書院、52座學堂（包括湖北師范傳習所、武昌蒙養院），衍生出來的現代大學18所，除以上提及的16所大學外，還有西北工業大學（可追溯到1938年的國立西北工學院，1946年國立西北工學院遷至咸陽。1950年更名為西北工學院。1952年交通大學、浙江大學、南京大學的航空工程系在南京組建華東航空學院，1956年遷至西安，更名為西安航空學院。1957年10月，西北工學院與西安航空學院合并組建西北工業大學）、第五軍醫大學（前身是國立中央大學醫學院，先后更名為南京大學醫學院、華東軍區醫學院、第三軍醫學院、第五軍醫大學）。其中“985”大學4所，分別是四川大學、武漢大學、南京大學、東南大學。同時，還創造了教育史上的“6個中國第一”：
1902年創建的湖北師范學堂，是中國第一所師范學校。
1902年創建的三江師范學堂，是中國第一所高等師范學校。
1903年創建的湖北文普中學堂，是中國第一所公辦中學。
1903年創建的湖北幼稚園，是中國第一所公辦學前教育學校。
1904年創建的湖北師范傳習所，是中國第一所教師進修學校。
1906年創建的湖北女子師范學堂，是中國第一所女子師范學校。
張之洞畢生創建的學校，從數量、質量以及歷史影響，在中國文化教育史上堪稱罕見，甚至獨一無二！
一個有家國情懷的教育家，辦學的艱辛、付出以及執守，其心里最為清楚、最有體味、最能感觸，當然也將會被世人銘記、傳承、點贊。
張之洞的學生張繼煦后來回憶說：“公常謂中國不貧于財，而貧于人才，故以興學為求才治國之首務。”
張之洞剛到任湖北學政時，看到當地書院陳舊破敗，難承文教使命，于是大力倡導創辦經心書院。他親自謀劃、親自推動，從選址用地、圖紙設計、建材采購、工程建設，全過程參與、全鏈條監管，資金吃緊時，慷慨捐出俸銀，確保書院建成投用。
他在四川創建尊經書院后，了解到圖書緊缺，嚴重制約學子學業，他又慷慨捐出巨額俸祿，購買圖書數千卷，置于尊經閣中，供師生閱讀，解決了書院的“缺米之炊”。以至于后來離任時，路費不夠，只得售刻萬氏十書經版，才能攜家人踏上回京之路?；氐骄┏遣痪?，又逢自己生日，喜歡小飲的張之洞尷尬至無錢買酒的境地，最后還是夫人典當衣服為其買酒慶生。
張之洞兩次用詩文感慨人生，讓我們在綿綿酸楚中又對其欽佩不已。
第一次是他創建經心書院三年后，時年三十四，給妹妹寫了一首詩：“人言為官樂，哪知為官苦。我年三十四，白發已可數?！?/p>
第二次是夫人典衣買酒為其慶生后，他真實而簡潔地記錄了當時的萬般情愫：“生日蕭然無辦，夫人典衣為置酒?！?/p>
張之洞不僅熱衷于自己辦學，同時又大力支持別人辦學。這是一個教育家的另一種精神境界。
據《八十年來——黃炎培自述》一書記載，1902年，清朝頒布了高等中小學堂章程，命令各省把書院改辦學堂。黃炎培與張訪梅、陸逸如等幾位同學好友聯名公呈上海川沙廳同知陳家熊，請將觀瀾書院改辦為川沙小學堂。當時陳家熊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予批準。無奈之下的黃炎培就帶上好友張訪梅，“在1902年冬天，冒大風雪，坐著長江輪船到南京向兩江總督衙門投文。張之洞立即批準，川沙廳吏無可奈何，轉而表示討好，不但書院準改辦學堂，還將院有田產，全充小學堂基金?！?/p>
三 兼學
張之洞在《勸學篇·設學》中明確提出了“學堂之法約有六要”，首要就是“新舊兼學”。他認為：“四書五經、中國史事、政書、地圖為舊學，西政、西藝、西史為新學?！迸f學即中學，新學即西學。在教育救國的道路上，處理好新學與舊學關系的最佳路徑就是中體西用。
中體西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用張之洞的話來說，就是“由傳統學術中求致用，轉變為由中西學術中求致用。”
如果將中西之學比喻為人之左右手，那么我們就可以這樣制作“張之洞與中體西用”的小視頻：張之洞靜靜地站在中國的土地上，默默地凝視遙遠的西方，凝心靜神，氣沉丹田，雙手以“中體西用”之式，輕輕地推開中國近代教育史的一扇門。
張之洞曾這樣描述自己所處時代的社會意識狀態：“圖新時者言新學，慮言道者守舊學，莫衷一是。舊學因噎而食廢，新者歧多而羊亡，舊者不知通，新者不知本，不知通則無應敵制變之術，不知本則非薄名教之心?！庇麅灂r態，當文化啟智、教育潤心。在《勸學篇》中，張之洞圍繞著體和用這一對中國古代哲學的重要概念，進行了一系列深入而理性的思考：
“中學為內學，西學為外學，中學治身心，西學應世事，不必盡索之于經文，而必無悖于經義。如其心圣人之心，行圣人之行，以孝悌忠信為德，以尊主庇民為政，雖朝運汽機，夕馳鐵路，無害為圣人之徒也?！?/p>
“不可變者，倫紀也，非法制也；圣道也，非器械也；心術也，非工藝也?！?/p>
“講西學必先通中學，乃不忘其祖也。”
“今欲強中國，存中學，則不得不講西學。然不先以中學固其根底，端其識趣，則強者為亂首，弱者為人奴，其禍更烈于不通西方者矣?！?/p>
“今日學者，必先通經以明我中國先圣先師立教之旨，考史以識我中國歷代之治亂、九州之風土，涉獵子、集以通我中國之學術文章，然后擇西學之可以補吾闕者用之，西政之可以起吾疾者取之，斯有其益而無其害。如養生者，先有谷氣而后可飫庶羞；療病者，先審藏府而后施藥石。西學必先由中學，亦猶是矣?！?/p>
“如中士而不通中學，此猶不知其姓之人、無轡之騎，其西學愈深，其疾視中國亦愈甚，雖有博物多能之士，國家亦安得而用之哉！”
中體西用，張之洞教育思想的核心要義。中學主內治身心，西學主外應世事。中學為靜不可變，西學為動當變通。中西結合，以中為先；體用貫通，以體為主；內外兼修，以內為基；動靜互動，以靜為本。這就是中體西用的哲學思維。以這一哲學思維為主導，張之洞進行了數十年的實踐探索。
張之洞踐行中體西用以創建書院轉為創建學堂為明顯標識。他一生創建的5個書院，最后一個是到任湖廣總督第二年（1890）創辦的兩湖書院。最開始書院開設的是經學、史學、理學、文學4門課目，屬典型的“中學”。12年后，也是他創作《勸學篇》后第4年的1902年，他將兩湖書院改為兩湖高等學堂，并將課目改為8門：經學（附道德學與文學）、史學（附國朝掌故）、地理學（附測繪學）、算學（附天文學）、理化學、法律學、財政學、兵事學。前4門為“中學”，后4門為“西學”，中西均衡和諧，合乎中庸要義。
張之洞創建的學堂，多以西學為主。署理兩廣總督時于1887年創建廣州水陸師學堂，應當是他創建的第一個學堂。1889年，又在學堂增設“洋務五堂”，主要講授礦學、化學、電學、植物學、公法學5門新學科，開啟了張之洞大辦洋務的教育歷史篇章。
張之洞1893年奏呈設立自強學堂時述文：“分方言、格致、算學、商務四門。每門學生先以二十人為率，湖北、湖南兩省士人方準與考。方言即學習泰西語言文字，為馭外之要領。格致兼通化學、電學、光學等事，為眾學之門。算學為制造之根源。商務關富強之大計?！?/p>
小學、中學、大學，開設什么課程，學生應該學習什么，張之洞遵照中體西用的思想，都有著自己的頂層設計。他在《勸學篇·學制》中這樣寫道：
小學堂之書較淺，事較少，如天文、地質、繪圖、算學、格致、方言、體操之類，具體而微。中學堂書較深，事較多，方言則兼各國，算學則講代數對數，于是化學、醫術、政治，以次而及。余事仿此。大學堂又有加焉。小學、中學、大學，又各分為兩三等，期滿以后，考其等第，給予執照。國家欲用人才，則取之于學堂，驗其學堂之憑據，則知其任何官職而授之。
在張之洞創建的書院、學堂中，中體西用思想至今仍得以系統傳承和完美再現的，可能當數廣東省廣州市的廣雅中學。
走進廣雅中學，便可看到一尊坐西向東的張之洞全身銅像，張之洞身穿清朝官服，左手捋著胡須，右手拿著西方書冊（不是中國古籍線裝書），凝視遠方，作行走狀。這尊塑像的巧妙設計，契合地彰顯了張之洞中體西用的教育思想。每年秋季學期開學，廣雅中學都要組織初一新生到張之洞塑像前舉行拜師禮。全體同學依照禮節，向廣雅創辦者張之洞銅像、師長及同學行禮：一拜先賢，見賢思齊，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再拜恩師，登堂入室，春風化雨，潤物無聲；三拜同窗，善則相勸，過則相規，互為師友。
廣雅中學不僅是國家級示范性普通高中、全國“百年名?！?、國際化窗口學校，被授予“廣州市基礎教育國際交流與合作試驗基地”，培養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未來人才。這是中體西用文脈傳承的最好見證。
當年的廣雅書院，時人尊呼張之洞為張廣雅。今天的廣雅中學，師生敬稱張之洞為洞爺。
中體西用，兼學有道。張之洞當年辦學興教的理念、舉措，于今仍有借鑒意義。
——不拘一格選育才。辦學校，得招生。招到優質生源，對辦好學校至關重要。敢破善立的張之洞，在招錄選才上不循常規、不拘一格，視才為本、量才錄取，為一些有著某種專長特長的學生通往成長之路敞開著另一扇校門。據《清史稿》記載，張之洞任四川學政時，1874年，四川井研籍學生廖平參加院試，答卷不按八股行文，“破題”按格式例為2句，廖平文章卻寫了3句，試卷自然被閱卷人作為廢卷處理。張之洞檢查落卷時，發現廖平文章的解題不同尋常，細加批閱，賞識其才，拔居第一，補縣學生，選調進尊經書院學習。后來廖平1879年中舉人，時隔10年中進士，先后著有《今古學考》《穀梁春秋經傳古義疏》《釋范》《知圣篇》《辟劉篇》等，構建了一套獨特的經學理論體系，成為中國近代經學大師。
——開放交流倡游學。教育當有開放意識、交流行為，這也是教育發展之所需。張之洞當時所提的游學，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留學。他在《勸學篇·序》中指出：“曰游學。明時勢，長志氣，擴見聞，增才智，非游歷外國不為功也?！蓖瑫r，還專設一章“游學”加以詳盡論述。古代中國有“晉文公在外十九年，遍歷諸侯，歸國而霸?！薄摆w武靈王微服游秦，歸國而強?！钡鹊?。今之國外有“日本，小國耳，何興之暴也？伊藤、山縣、榎本、陸奧諸人，皆二十年前出洋之學生也，憤其國為西洋所脅，率其徒百余人，分詣德、法、英諸國，或學政治工商，或學水陸兵法，學成而歸，用為將相，政事一變，雄視東方?！薄岸碇爸鞔蟊说?，憤其國之不強，親到英吉利、荷蘭兩國船廠為工役十余年，盡得其水師輪機駕駛之法，并學其各廠制造，歸國之后，諸事丕變，今日遂為四海第一大國?！钡鹊取Ｓ谑?，得出結論：“出洋一年，勝于讀西書五年，此趙營平‘百聞不如一見’之說也。入外國學堂一年，勝于中國學堂三年，此孟子‘置之莊岳’之說也?！?/p>
——輶軒問答教方法。作為大學士、教育家，張之洞是深諳讀書學習之法的，同時也是期望廣大學子熟知掌握運用的。作為讀書人，最基本的是要知道應該讀什么書、怎么讀書。張之洞任四川學政時所寫的《書目問答》《輶軒語》正好能夠解決這兩個問題。《書目問答》是一本關于目錄學的書，書中為學子開列了應閱讀書目，至今仍是近代目錄學的經典著作。在他所開列的2000多種書目中，也包括不少西方和介紹西方的書籍，如《職方外紀》《坤輿圖說》《地球圖說》《新譯地理備考》《新譯海道圖說》《新法算書》《幾何原本》《勾股義》《泰西水法》《代數術》《曲線說》《數學啟蒙》《瀛寰志略》《海國圖志》等。這也體現了張之洞中體西用的早期思想。《輶軒語》教學生如何讀書治學，是一部闡釋讀書方法論的工具書。張之洞在書中提出了“讀史八法”：宜讀正史；宜先讀《四史》〔《史記》《漢書》《后漢》《國志》〕；宜讀《通鑒》；宜讀《通考》；宜專精一種；宜讀表志；忌妄議古人賢否、古事得失；忌批評文章。在“通論讀書”一節中，專論“讀書十一法”，為學子指點迷津，分別是：讀書宜求善本；讀書宜博；讀書宜有門徑；讀書貴博貴精尤貴通；讀書宜多讀古書；讀古書宜分真偽；讀書宜讀有用之書；讀書不必畏難；讀書勿諉記性不好；讀書勿諉無書、無暇；讀書期于明理。江西巡撫李文敏這樣評價《輶軒語》：“導迷之寶筏，治病之良藥?！绷簡⒊x過《書目問答》《輶軒語》后，不勝感慨：“歸而讀之，始知天地間有所謂學問者。”
——基礎教育以養正。張之洞是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學者官員，一定深知“蒙以養正”的經義，一定深知基礎教育的重要?！俺醯刃W為養正始基”，他非常重視發展基礎教育。他創辦了我國最早的公辦幼兒園湖北幼稚園，創辦了我國最早的公辦中學湖北文普中學堂。他把武昌城內劃分為東西南北4個片區，設初等小學43所。同時又在武昌城東西南北中5個方向分別設立東路高等小學堂、西路高等小學堂、南路高等小學堂、北路高等小學堂、中路高等小學堂。張之洞當年創辦的兩湖書院，后來成為武漢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現是全國名校武昌實驗小學，校訓是“祖國利益高于一切”，踐行“新自然教育理念”。如今，在武昌繁華的街頭，在武昌實驗小學側門，還鐫刻著張之洞當年題寫于兩湖書院的楹聯：“古昔盛時崇文興化，大賢能事在氣與言。”
——師范教育強師資。張之洞認為，廣泛興辦中小學堂，需要大量的老師，若老師未經專門的師范教育，不懂得教育理論、學科素養、教學方法，便不能勝任中小學堂的教育教學任務。解決這一問題，“惟有專力大舉先辦一大師范學堂，以為學務全局之綱要”。1902年創辦的湖北師范學堂，是中國近代教育史上最早的獨立完備的師范學校。1902年創建的三江師范學堂，1905年改名為兩江師范學堂，是中國最早設立的高級師范學堂。1904年創辦的湖北敬節學堂，專門培養幼兒教師；創辦湖北育嬰學堂，專門培養學前幼兒保育員。1904年創辦湖北師范傳習所，專門培訓師資力量，是中國教師進修學校的開端。1905年湖北省城創建的6所支郡師范學堂，分府錄取，為各地培養合格師資。同時，他還創辦了兩湖總師范學堂、湖北女子師范學堂等幾十所師范學校。在他的帶動引領下，至1909年，全國各省各級各類師范學堂共有415所，師范生28572人。
——實業教育促自強。實業興國，教育救國，必須大力發展實業教育。既是政治家又是教育家的張之洞，對于發展實業教育更是有著自己的思考和路數。他在《勸學篇》中設有農工學、兵學、礦學等專章，論述發展實業教育的戰略思考和具體措施?！拔魅酥^一畝之地，種植最優之利，可養三人。若中國一畝所產，能養一人，亦可謂至富矣。然化學非農夫所解，機器非農家所能辦，誼設農務學堂?！睆?887年創辦的第一所實業學校廣州水陸師學堂開始，張之洞陸續在廣東、湖北、江蘇、江西等地創建了電報學堂、農務學堂、蠶桑學堂、工藝學堂、礦業學堂、工業學堂、商務學堂、儲才學堂、武備學堂、水雷學堂、軍醫學堂等一系列新式學堂。更難能可貴、令人欽佩的是，他還在日本辦起了湖北駐東京鐵路學堂。興辦實業學堂，助推實業教育；實業教育發展，助力業興國強。
歷史一直在銘記著為人類發展、社會進步付出心血、作出貢獻、影響未來的人。張之洞就是這樣的人。我們也將會一直記住他、點贊他。
“他創辦的大量的新式學堂，應是整個中國教育近代化大廈的羥基石，而新學制的確立和科舉制的廢除，則開創了整個中國教育史的新紀元。在這個意義上，如果我們說張之洞是中國教育近代化的奠基人，似不為過。豈止如此，其影響遠遠超出了教育本身，影響到整個中國社會的進程，推動了中國社會的發展。”《張之洞教育文存》這樣評價張之洞。
美國學者威廉·艾爾斯在《張之洞與中國教育改革》中說：“在張之洞的一生中，中國教育的形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對此，他的努力具有決定性意義。”
四 會通
會通一詞，最早見于《易傳·系辭上》：“圣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苯鷮W者高亨在《周易大傳今注》中這樣解讀會通：“此言圣人有以見到天下事物之運動變化，而觀察其會合貫通之處，從而推行社會之經典制度?！焙喍灾?，會通即領會融通；深究其義，會通實為認知事物的思維方式和行動路徑，通過對事物運動規律和內在聯系的認識，找到相互關聯的會合貫通之處，作出下步之策。
歷代學者多有從多維角度、不同領域研究踐行會通，使其成為中華文化的基本特征之一。
宋代史學家鄭樵從史學角度解讀會通，指出史書編纂體例與原則，旨在裁減史料，會聚古今，通融為一，使史書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從而避免古今懸隔、人事迭出、敘述不當的弊端。
明朝天文學家、歷學家、數學家徐光啟從天文學中西比較角度闡釋會通，他于1631年呈崇禎皇帝奏折《歷學書總目表》中寫道：“欲求超勝，必須會通；會通之前，先須翻譯?！?/p>
現當代歷史學家周一良提出了“深義的文化”概念。他說：“在狹義文化的某幾個不同領域，或者在狹義和廣義文化的某些互不相干的領域中，進一步綜合、概括、集中、提煉、抽象、升華，得出一種較普遍地存在于這許多領域中的共同東西。這種東西可以稱為深義的文化，亦即一個民族文化中最為本質或最具特征的東西?！蓖ㄟ^“綜合、概括、集中、提煉、抽象、升華”，得出一種“共同東西”，這就是文化會通的具體體現。
現當代歷史學家、思想史家、教育家張豈之在《張豈之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以《關于中華文化的“會通”精神》為題，專文論述會通。他認為，會通是融合、創新，而不是沖突、對抗。會通精神是我國古代文化的基本精神之一，具有3個重要特點：一是善于相互討論、交流，相互吸收、提高，既能看到其他學派與自己學派的不同點、又能看到其他學派的長處，既能堅持自己的理論原則、又能糾正自己理論上的不足，使之“與時偕行”；二是不排斥域外的思想文化，而是力求了解它，并吸收它的優長處，以與本地文化相融合；三是會通不是輕易可以達到的，需要有長期艱苦的研究，開拓學術視野，在不同思想觀點的論辯中才能逐步達到這個境界。
歷經風雨、飽讀詩書的政治家、教育家又是怎樣理解會通的呢？
張之洞在《勸學篇·序》中這樣詮釋會通：“曰會通。知西學之精意通于中學，以曉固蔽也。”會通重在通。這一點，張之洞深受《易傳》影響。《易傳》多認為，通則變，變則通，二者相輔相成，相互關聯?！啊兑住罚F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彼?，張之洞在《勸學篇·會通》中開篇就說，“《易傳》言通者數十”。接著闡明自己的觀點，什么是通，什么是不通，不通的后果將會是什么？
《易傳》言通者數十。好學深思，心知其意，是為通。難為淺見，寡聞道，是為不通。今日新學舊學，互相訾謷，若不通其意，則舊學惡新學，姑以為猝不能盡廢而存之。
張之洞是基于新舊之學、中西之學，通過講古論今、比較西方，多個角度來論述會通之義的。他指出，西學有格致之義、化學之義、農學之義、開礦之義，樹林部之義、商學之義、體操之義、報館之義等等，中學的很多事理都是“通西法之要指”的。比如，“《中庸》天下至誠，盡物之性，贊天地之化育，是西學格致之義也?！庇秩纾啊吨杏埂费陨街畯V大，終以寶藏興焉，是開礦之義也。《周禮》有山虞林衡之官，是西國專設樹林部之義也?！边@就是新舊、中西之學的會通。如果沒到真正做到新舊之學貫通、中西之學聯通，就會出現三種結局：一是自塞：“自塞者，令人固蔽傲慢，自陷危亡?！倍亲云郏骸白云壅撸钊丝昭誀巹?，不求實事。”三是自擾：“自擾者，令人?；罂褚?，喪其所守。”
就中體西用自身來講，會通也是一種變化中的調整、動態中的調和。不調整讓其不能適應形勢需求，不調和讓其找不到矛盾事物之間的平衡點，如此而來，則會出現寸步難行、此路不通、發展不下去。
從張之洞創建的學堂名稱及課目設置來看，開始他是多趨向西學的，并且認為，要學好西學，必須先學好西洋語言文字。自強學堂開辦3年后，他調整了最先設置的課目，停辦格致、商務、算學，全部改為方言（學習西洋語言文字）。他指出：“查西學既極邃密，西書又極浩繁，探討誠非易事。自強之道，貴能取人所長，若非精曉洋文，即不能自讀西書；若不能多讀西書，即無從會通博采?！背珜W堂以學習西文為主，主要學習英文、法文、俄文、德文和日文，學生只能在閑暇時讀些國學經典，漢文老師給予輔導即可。戊戌變法后，學生受到維新思潮影響，不時鬧出事件，張之洞在深入思考后，認識到還是要重視學生的思想教育，而思想教育最便捷、實用的辦法就是讓學生加強漢文學習，傳承國學，賡續儒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教導漢文老師們：“所有中學教習，不獨講明經史，課作論說，尤必須約束諸生，率循規矩，時時切加訓迪，勉以修身立品、成才報國之道，令其忠愛廉恥之心，勃然奮發，方能力爭上流，儲為大器。”
1907年，張之洞奏請將經心書院、兩湖書院合并建設為存古學堂，興學國粹，傳習中學，把根留住。他在《創立存古學堂折》中寫道：“今日環球萬國學堂皆最重國文一門，國文者，本國之文字語言、歷古相傳之書籍也。即間有時勢變遷不盡適用者，亦必存而傳之，斷不肯聽其澌滅。至本國最為精美擅長之學術技能、禮教風尚，則尤為寶愛扶持，名曰國粹，專以保存為主。凡此皆所以養其愛國之心思、樂群之情性，東西洋強國之本原，實在于此，不可忽也?！?/p>
張之洞是從文化教育改革發展的角度來研究會通的。文化與教育既不是兩個獨立存在的事物，也不是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而是一個共同體、互聯體。文化教育，以文化人、以教育人，教育離不開文化的啟智潤心，文化離不開教育的賡續傳承。沒有離開教育的文化，也沒有離開文化的教育。
中體西用，是文化教育的一種會通思想。會通，是一種思維，也是一種路徑，更是一種精神，它不僅源于文化現象，還歸于教育規律。
從文化會通，到教育會通，再到文教會通，只因有了中體西用。
開啟中國近代教育對內深化改革之鎖、對外開放之門的中體西用，只因中國出了一個張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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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 王定芳 編輯 ‖ 印象黔西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