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文化”探析——從近代黔西南望族的文脈傳承與實踐說起
引言：油燈下的山河之問。1841年，貴州興義知府張锳夜巡安龍城，見學子挑燈夜讀，遂命差役添注燈油，一句“知府大人給相公加油”的鄉諺，在黔西南群山中播下文教火種。其子張之洞以畢生洋務實踐作答父輩“極目千里，問幾輩能挽河山”的天問，而這一文脈基因，在張、劉、蔣三大望族的接力中，化作跨越百年的圖騰——“加油文化”不僅是物質的資助，更是文化自覺與時代變革的覺醒。
一、張之洞：從“添油之子”到洋務巨擘
（一） 少年啟蒙：油燈下的知行合一
4歲隨父遷居安龍的張之洞，親歷“添油勸學”的耕讀傳統。天香閣中，他“篝燈思索，每至夜分”。張锳以《大學》“知止而后有定”訓導，使其少年即悟“格物修身”之道，11歲作《半山亭記》，以“蒼松翠竹與寒梅”自喻，奠定“守正篤行”的文化底色。
（二） 改革實踐：洋務運動的“加油密碼”
張之洞畢生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為綱，將“添油”文化升華為國家層面的革新。
軍事革新：創建自強軍，仿德國軍制編練新軍，提出“額必足、人必壯、餉必裕”等七原則，一掃綠營積弊，湖北新軍更成辛亥革命策源地。
實業救國：漢陽鐵廠“十里工業長廊”打破列強壟斷，其鋼軌至今深嵌中國鐵路史，京漢鐵路貫通南北，被譽為“中國覺醒之標志”。
教育維新：創辦自強學堂（武漢大學前身）、尊經書院（四川大學前身）等60余所新式學堂，制定《癸卯學制》，派遣留學生數千人，黃興、宋教仁皆出其門。
文化邏輯：張之洞的實踐，實為“加油文化”的裂變——從個體燈盞到國家工業之炬，從寒窗苦讀到“師夷長技”，其內核始終是“以教育覺醒促民族自強”。
二、劉氏家族：從“抬轎辦學”到實業興教
（一）劉官禮：“三太爺抬轎”破千年禮教
光緒十六年（1890年），興義下五屯劉氏莊園內，族長劉官禮（1840-1910）召集家丁，宣布一項驚世之舉：“自今日始，凡筆山書院師生往來，劉家男丁皆需為其抬轎引路！”這位被尊為“三太爺”的士紳，以躬身抬轎的象征性姿態，打破“士農工商”的等級壁壘，將“教育至上”的家族信念刻入黔西南文化基因。
書院改制：他捐資重修筆山書院，延聘雷廷珍、姚華等大儒，增設算學、格致等新學科目，使書院成為貴州新學重鎮，延續張锳勸學遺風。1906年貴州通省公立中學、貴陽陸軍小學堂招生考試中，筆山書院選送13名學子均全部錄取，且名列前茅。王文華等后來成為護國運動骨干，印證“貴州民國史，半部興義人”的評斷。
文化覺醒：在《示諸子侄書》中，他寫道：“今日之轎，非為士子抬，實為文明抬。黔地僻遠，惟教育可破蒙昧。”這種將個體行動升華為文化使命的自覺，成為“加油文化”的傳承內核。
（二） 劉顯治：維新思潮下的文教轉型
劉顯治（1876-1923），劉官禮次子，清末留學日本法政大學。1907年，他在東京與梁啟超徹夜長談后，致信家族：“今日之教育，非惟經史，更需格致；非惟守成，更需開新。”歸國后主持筆山書院改革。
課程革新：引入《泰西新史攬要》《法政叢書》，要求學生“日間習古文，夜間研新學”，油燈使用量較舊制增加三倍。
媒體啟蒙：1909年創辦《黔報》，首期刊發《添油說》，將張锳的燈油典故引申為“維新之油”：“今日為學子添油，實為黔地點亮維新之火。”
（三） 劉公亮：桐油賬本里的文教密碼
劉公亮（1901-1951），劉顯治長子，幼年目睹筆山書院學子在油燈下爭論《天演論》，立誓“以商養文”。1935年，他創辦“興義民生實業社”，構建獨特的文化反哺模式。
實業助學：每銷售百斤桐油提取1銀元設立“筆山獎學金”，資助范圍從興義擴展至盤江八屬，受助學子需簽訂“燈油契”——學業有成后返鄉任教至少三年。這種“商業反哺文教”的模式，被費孝通贊為“邊疆資本的文化自覺”。至1949年，該基金累計資助學子427人，其中86人成為黔西南中小學教師。劉公亮資助的學子中，王伯群（興義首位留日學生）后任大夏大學校長，將“添燈加油”理念注入現代高等教育。
文脈守護：1944年“黔南事變”期間，他組織馬幫將筆山書院3萬余冊藏書轉移至晴隆溶洞，用桐油浸泡棉布密封書箱。這批文獻后成為《貴州文庫》編纂的核心底本，箱內油布上“文化血脈，重于千金”的墨跡，至今清晰可辨。
三、蔣氏家族：詩文傳家與鄉土啟蒙
（一）蔣秋溪：文言錦繡中的士人風骨
蔣秋溪（1902-1968），生于興義黃草壩書香世家，其父蔣晉侯為筆山書院教習，家中“蘧廬”藏書樓藏有張锳《興義府志》手稿及劉氏家族捐贈的《海國圖志》。他五歲誦《說文》，十歲作《黃草壩竹枝詞》，詩中“夜半書聲混紡聲，油燈如豆到天明”之句，成為“加油文化”的文學鏡像。
以詩證史：抗戰期間所作《木賈龍潭記》，借韓愈《馬說》抒懷：“世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今馬廄盡毀，伯樂安在？”暗諷當局漠視教育；《祭先靈文》化用陸游“王師北定中原日”告慰抗戰英靈，手稿現存貴州省檔案館，頁邊批注“燈油將盡，心火不滅”八字。
教育革新：1934年任盤晴普聯立中學校長，首創《鄉土史地》課程，編撰教材《盤江考》詳述牂牁江流域地理變遷，要求學生“以方志為鏡，觀黔地興衰”。
（二）蔣氏三代：從藏書樓到數字庫
蔣仲仁：蔣秋溪堂兄，主持增修民國《興義縣志》，首創“市井志”記錄馬幫行話、蠟染技藝，其中“添油人”詞條釋義：“凡助學者，無論士紳商賈，皆稱添油人。”
蔣祝成：蔣秋溪之子，1980年代創辦“黔西南鄉土文獻研究會”，將家族珍藏的《安龍紀略》等古籍數字化。其臨終前捐出“蘧廬”藏書樓2.3萬冊文獻，捐贈儀式上，燈油形制的U盤成為新時代的文化隱喻。
四、文化共振：“加油”文化的傳承流轉
（一） 教育場域的空間重構
劉氏推動的筆山書院改制（1904年設高等小學堂）與蔣氏在盤晴普聯中的《鄉土史地》課程，共同打破傳統教育的封閉性。
時間維度：學子從“卯時誦經”變為“挑燈夜讀新學”，油燈照明時長延長至子時（23-1點），興義府學務報告顯示，1908年書院燈油消耗量較十年前增長17倍。
空間維度：劉公亮在民生實業社內設“桐油夜校”，工友白日榨油，夜間習字，教室楹聯“一滴桐油一頁書”成為農工教育的時代注腳。
（二） 抗戰烽火中的傳承淬煉
1942年，蔣秋溪在《貴州日報》發表《保文化即保山河》，疾呼：“典籍散，則山河碎；文脈斷，則國魂消。”劉公亮組織“文教西遷接待站”，為內遷的浙江大學、大夏大學師生提供桐油燈、蠟紙等物資。二者共同守護戰時文化火種。浙大校長竺可楨在日記中感嘆：“黔地燈油，竟成文明續命之血。”
1930年代后期至1940年代，劉公亮成立地方抗日救國會，積極參與領導抗日宣傳活動，樹建“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并親自書寫碑文。創辦納碧小學（今盤江路小學），興辦興義中學，親任高中部主任。蔣秋溪教育實踐，在多所學校任教，培養了大量人才，并積極進行抗日宣傳動員。在民族存亡關頭，二人把加油文化具象化為民族大義，賦予教育更深刻的救亡意義。
1940年代末，兩人先后向興義縣立中學捐贈《貴州通志》巨著鴻篇，持續延續“加油”傳統。
（三）當代回響：從改革觀念到云端“加油”
清代洋務派代表人物之一張之洞，是有改革觀念的一個人。清代末年，社會矛盾積重難返，大局變革勢在必行，各種觀點沸沸揚揚，各種人物粉墨登場，搞得莫衷一是，張之洞感嘆道：“舊者因噎而食廢，新者歧多而羊亡;舊者不知通，新者不知本。不知通則無應敵制變之術，不知本則有非薄名教之心。”（摘自習近平總書記2013年11月12日在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
2016年，興義國際山地馬拉松賽將“加油”定為官方口號，賽道經過筆山書院舊址時，解說詞特別提及劉官禮抬轎往事；2020年，蔣祝成捐贈的古籍數字化工程完成，云端數據庫以“添燈人”命名，首頁動畫為一盞油燈漸次點亮黔西南地圖——古典意象與數字技術的交融，揭示“加油文化”的永恒生命力。
結語：油燈不滅，照見千年。在歷史的暗夜中，知識階層的文化自覺如同不滅的油燈，既照亮寒窗，更點燃時代變革的火種。從張锳的油桶到劉公亮的賬本，從劉官禮“三太爺抬轎”破除等級桎梏，到蔣氏家族三代修志傳承方志學脈，從中興洋務到抗日救亡，從勸學到云端“加油”，以黔西南望族為代表的知識階層將“加油”從具象的助學行為，淬煉為“教育覺醒—文化自覺—民族自強”的文化鏈環。其終極啟示在于：真正的文化傳承，不在典籍的封存，而在文化的流轉；不在形式的固守，而在價值的重生。發源于黔西南的“加油文化”，在傳承中成為進取的動力、文化的指引，在弘揚中鼓勵我們踔厲奮發、拼搏進取。“恪守正道、求真務實、知行合一、鍥而不舍、行穩致遠”文化內涵層層遞進、不斷升華。當馬拉松選手沖過筆山書院殘碑時，那聲聲“加油”吶喊，正是民族近代以來“不甘落后、自強不息”的傳承共鳴和時代擔當。
主要參考文獻
1. 《興義府志》（張锳纂修，咸豐四年刻本）
2. 《竺可楨日記》（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3. 《蘧廬詩文賸》（蔣秋溪著，1948年手稿影印本）
4. 《興義民生實業社賬冊（1935-1949）》（興義市檔案館藏）
5. 《劉官禮家族文書》（黔西南州檔案館藏，檔案編號QXNL-JD-0012）
6. 《貴州民國教育檔案匯編》（貴州省檔案館編，2001年版）
7. 《興義縣志》貴州省興義縣史志編纂委員會（1988年版）
8. 《劉氏莊園》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黔西南州委員會文史與學習委員會（2004年版）
9. 《黔西南望族口述史》（黔西南州政協文史委，2015年版）
10. 從“知府添燈油”到“加油文化”形成（黔西南日報，周舟，2024.08）
11. 筆山書院“十三學子”考（黔西南日報，陳應秋，2024.04）
（本文涉及家族世系、教育事件及文獻引述，均依據地方志、家族檔案、口述史料等交叉印證，為兼顧可讀性，部分場景內容經文學化重構，核心史實均有文獻支撐。）
掃描印象黔西南公眾微信二維碼，獲取更多精彩！
（作者‖馮安全 黔西南州檔案館副館長 ）